很少有哪项能源政策像燃料补贴这样,既深受欢迎又饱受批评。便宜的汽油减轻了家庭的负担,也压低了运输成本。但但它也会掏空财政预算、助长浪费,把大部分好处送给开车最多的人,还和气候目标背道而驰。马来西亚从 2024 年起一直在调整补贴制度,所以对马来西亚读者来说,这场争论并不只是纸上谈兵。本文讲解什么算补贴、全球估算为什么会相差十倍、到底谁在受益,以及成功的改革有哪些共同点。
什么算补贴
政府支持化石燃料的方式大致可以分成两种:
- 消费补贴(consumption subsidies)压低消费者在终端支付的价格。例如:低于市场水平的管制油价,靠向电厂供应低价天然气撑起来的低电价,以及低于成本出售的 LPG。
- 生产补贴(production subsidies)压低开采和生产燃料的成本。例如:勘探环节的税收优惠、加速折旧、矿区使用费减免,以及给煤矿和管道项目的低息贷款或担保。
消费补贴主要集中在中东、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燃料出口国和中等收入国家。生产补贴在 OECD 国家更常见,由 OECD 的化石燃料支持措施清单(Inventory of Support Measures for Fossil Fuels)跟踪。在很多国家,两者往往同时存在。
估算为什么从 6,200 亿到 7 万亿美元不等
不同机构算的其实不是同一样东西:
| 估算 | 方法 | 最新的主要数字 |
|---|---|---|
| IEA | 价差法(price gap):只算消费补贴 | 约 6,200 亿美元(2023 年);超过 1 万亿美元(2022 年) |
| OECD | 约 50 个经济体的财政转移和税收优惠清单(同时涵盖生产和消费) | 与 IEA 数据合计每年几千亿美元 |
| IMF 显性补贴 | 按含供应成本的价差计算,覆盖所有燃料、所有国家 | 约 1.3 万亿美元(2022 年) |
| IMF 总计(显性 + 隐性) | 在显性补贴之外,另计空气污染、气候变化、拥堵和事故造成的未计价损害,以及少收的消费税 | 约 7 万亿美元(2022 年),约占全球 GDP 的 7% |
IEA 价差法(price-gap approach)口径最窄:只计算消费者支付价格低于市场参考价的情况。所以它的估算会随国际油气价格大幅波动。2022 年油气价格飙升,价差随之扩大,补贴首次超过 1 万亿美元;2023 年价格回落,补贴也下降了约 40%。
IMF 总计口径最宽,其中大部分是“隐性”(implicit)补贴,也就是燃料价格没有包含的那部分社会成本,主要来自污染和气候损害。批评者认为,把这部分也叫作补贴,是把概念扯得太宽了。支持者则说,这个数字恰好显示了燃料价格离真实的社会成本有多远。两种看法都说得通,所以看到补贴数字时,一定要先弄清楚对方引用的是哪个口径。
价差法怎样计算
示例(仅作说明,采用 BUDI95 推出时的价格): RON95 参考(无补贴)价格 ≈ RM2.60/L,合资格价格 RM1.99/L 价差 = 2.60 − 1.99 = RM0.61/L 用满每月 300 L 限额的司机:300 × 0.61 ≈ 每月 RM183 每月用 80 L 的司机:80 × 0.61 ≈ 每月 RM49
从这个例子一眼就能看出分配问题:开车里程多四倍的人,拿到的补贴也差不多多四倍。限额相当于给每个人能拿到的补贴设了上限,这也是马来西亚引入限额的原因之一。
谁受益
人人都能享受的普惠式燃料补贴,并不是帮助贫困家庭的好办法。Coady 等人在 2015 年为 IMF 所做的一项发展中国家研究发现,最富裕的 20% 家庭从燃料补贴中获得的好处,约为最贫困 20% 家庭的六倍,其中汽油补贴的差距最大。原因很简单:较富裕的家庭拥有的车更多、开得更远,空调也用得更多。
补贴还会带来一些副作用:
- **财政成本。**花在燃料上的钱,会挤占本可用于医疗、教育和基础设施的开支。在油价高企的年份,一些国家花在燃料补贴上的钱甚至超过了整个医疗预算。
- **走私。**便宜的燃料会被偷运到价格更高的邻国,马来西亚与泰国、印尼的边境,以及尼日利亚与邻国之间,这个问题都反复出现。
- **过度消费,能效进步放缓。**燃料价格低,人们就没有多少理由去买节能汽车,政府也少了发展公共交通和改进建筑设计的动力。
- **排放和空气污染。**IEA 和 IMF 两家机构都估计,如果取消消费补贴,全球 CO₂ 排放会明显减少,而空气变干净还能挽救许多人的生命。
改革:哪些做法管用
**印度尼西亚(2014–2015 年)。**佐科·维多多(Joko Widodo)总统上任不久,就在 2014 年 11 月上调了补贴油价,2015 年 1 月又借国际油价暴跌之机,取消了普通汽油的补贴,柴油则改为每升固定金额的补贴。省下来的钱被转投到基础设施和社会项目上。后来随着油价重新上涨,补贴又慢慢回来了,这说明改革不是一劳永逸的,需要持续坚持。
**印度(2010–2014 年)。**汽油价格在 2010 年放开,柴油在 2014 年 10 月放开,时机同样选在国际油价下跌的时候。印度还把 LPG 补贴改为直接打入用户的银行账户(direct benefit transfer),大大减少了重复账户和虚假账户造成的欺诈和冒领。
从这些案例以及其他国家(伊朗、埃及、墨西哥、加纳)的改革中得到的经验:
- 趁国际价格低的时候改革,这样零售价的涨幅就比较小。
- 分步骤逐步提价,并提前向公众宣布。
- 在涨价之前,先用现金补助或定向计划把低收入家庭保护好。
- 向公众说清楚省下的钱用在了哪里。看得见的学校、医院或交通投入最能赢得支持。
- 引入自动定价公式,这样政府就不必每次调价都要出面公开宣布。
反过来看,失败或被撤回的改革(2012 年尼日利亚、2019 年厄瓜多尔、2022 年哈萨克斯坦 LPG 价格抗议),通常都是在补偿措施还没到位的情况下,突然大幅涨价。
马来西亚转向定向补贴
马来西亚长期采用自动定价机制(Automatic Pricing Mechanism,APM),由政府每周公布价格,补贴填补与市场价之间的差额。2021 年到 2025 年,RON95 的价格一直维持在每升 RM2.05,柴油则为每升 RM2.15。据财政部的说法,在油价高企的 2022 年,燃料补贴花掉了政府约 RM500 亿。
随后,补贴制度迎来了两项重大调整:
- **柴油,2024 年 6 月。**2024 年 6 月 10 日,马来西亚半岛取消全面柴油补贴,价格从每升 RM2.15 调到 RM3.35,之后按每周市场情况调整。符合条件的个人可以通过 Budi Madani 计划领取现金援助,物流和农业业者则获得补贴车队卡(fleet card)。沙巴、砂拉越和纳闽保留补贴价格。
- **RON95,2025 年 9 月。**根据 BUDI95 计划,自 2025 年 9 月 30 日起,符合条件的马来西亚公民在加油站出示 MyKad(身份证),即可以每升 RM1.99 的价格购买 RON95,每月限额 300 升。非公民,以及公民超出限额的部分,都要支付无补贴价格,计划推出时约为每升 RM2.60。
BUDI95 的详情和最新价格见马来西亚燃油价格页面,国际比较见燃油价格页面。如果你在考虑买车,电动车与汽油车对比计算器能告诉你补贴汽油会怎样改变两者的比较结果。关于这几种燃料本身的背景知识,见汽油、柴油与 LPG 对比。
补贴与能源转型
补贴改革是全球各项气候承诺的核心内容。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在 2009 年承诺逐步取消“鼓励浪费性消费的低效化石燃料补贴”,2021 年的《格拉斯哥气候公约》(Glasgow Climate Pact)再次重申了这一呼吁。然而进展一直很缓慢,因为补贴往往恰好在价格飙升、选民感到切肤之痛时增加。
清洁能源同样获得政府支持,形式包括税收抵免、上网电价和招标,所以公平的比较应该把两边都算上。两者的区别在于方向:大多数清洁能源补贴在设计上会随成本下降而逐步退坡,化石燃料消费补贴则会随国际价格上涨而膨胀。碳定价则是方向相反的政策工具,它把气候成本加到燃料价格上,见碳定价详解。
一句话总结
- 补贴估算从约 6,200 亿美元(IEA,显性消费补贴,2023 年)到约 7 万亿美元(IMF,含未计价损害,2022 年)不等。引用之前先看清定义。
- 价差法把零售价和市场参考价做比较,所以算出来的总额会随油气价格大幅波动。
- 普惠式补贴主要帮了较富裕的家庭。定向现金补助或限额计划能以更低的成本惠及穷人。
- 改革要分步推进、提前宣布、配套补偿,并选在国际价格低的时候,效果最好。
- 马来西亚在 2024 年让马来西亚半岛的柴油转向市场定价,2025 年又把 RON95 改为凭 MyKad 享受的定向补贴。
国际油价怎样传导到加油站价格,见油价是怎样形成的;马来西亚的能源结构见马来西亚国家概况。
本主题相关计算器
常见问题
化石燃料补贴有多大规模?
什么是价差法?
谁从燃料补贴中受益最多?
马来西亚怎样补贴汽油?
2024 年马来西亚柴油价格发生了什么?
补贴为什么很难取消?
资料来源与参考
- IEA — 化石燃料补贴数据库与方法
- IMF (2023). Black, S. et al. — IMF Fossil Fuel Subsidies Data: 2023 Update
- OECD — Inventory of Support Measures for Fossil Fuels
- Coady, D., Flamini, V., Sears, L. (2015). The Unequal Benefits of Fuel Subsidies Revisited. IMF Working Paper 15/250
- 马来西亚财政部 — BUDI95 RON95 定向补贴
- data.gov.my — 每周燃油价格(CC BY 4.0)
本指南中的数据是根据上述来源整理的典型范围,你的实际数字取决于所在地、价格和设备。需要针对具体场地的估算,请使用文中链接的计算器。